小秃驴 - 46.解语一

    肉快熟了。

    肉香愈渐浓烈, 随晨风飘溢着, 勾引着, 以周围的人群为目标, 迅速扩散。

    “好香的味道啊。”

    “娘，我想吃那个叔叔炖的肉。”

    “我忍不住了, 我要去求那个兄弟给我点肉, 来口汤也好啊！”

    ……

    他们都忍不住的想吃那口锅里的肉。

    越来越多人围了过去。

    那炖肉的男子双目死死地盯着那口炖肉的汤锅，笑容夸张地招呼着众人, “这么多我吃不完的！你们都要不要来尝尝？”

    “好啊……”

    “吃……”

    “肉……”

    灵三与灵六也跟着众人从腰侧的暗袋里拿出了各自的饭钵儿，目光呆滞地向那口炖肉锅走去。

    出家人岂能食肉？

    灵一赶紧伸手挡在他们身前，“师弟们莫慌……”

    岂料他话刚出口, 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脑子里戒食荤腥的清规仿佛都被那浓烈的肉香给一股脑儿地按了下去。

    理智荡然无存，仅剩一个字：

    吃。

    他无法控制自己。

    终于, 灵一也缓缓拿出饭钵儿，走了过去……

    萧白夜一身破烂儿，端着一个豁了个大口的破碗, 俨然也是讨饭大军中的一员。

    他自然不是真去要饭的。

    这肉香的诡异, 方才萧白夜在吸入第一口的时候，也觉得异香无比，仿佛一直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诉念, 存心勾引。

    可当他定了定心神, 再仔细吸入了两口之后, 便感觉到那肉香中, 有一缕微不可察的魔气。

    他是妖，自然不会被此所迷惑。

    可那缕魔气像是被人存心地掩藏在了那锅肉里，竟教那些肉体凡胎的流民无法自持，全都目光呆滞地聚拢了过去。

    他们都嚷嚷着要吃。

    虽然不知道吃下去是什么后果，但他肯定：

    这锅肉汤，绝对不是好东西。

    萧白夜自认为这辈子都没当过什么好人，也不会当一个好人，让他向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们去仔细地解释什么“这肉有问题，你们绝对不能吃”那是不可能的。

    在被欲望吞噬的人眼里，这话只是浪费时间与唇舌而已。

    至于当一个恶人，他是信手拈来，绰绰有余。

    萧白夜向来的做法就是：以恶治恶，死不要脸

    所以，对于这来历不明的肉汤，他只是端着破碗，大咧咧地走了过去，拨开挡道儿的人群，在那一双双饥渴的目光下，不耐烦地抬起脚。

    一脚踹翻。

    大块儿的肉滚落，肉汤洒了一地，虽然仍然升腾着热气，可那浓烈的肉香却在肉锅落地后翛然一收。

    空气凝滞了一刹，众人瞠目，纷纷从呆滞中醒来看向那罪魁祸首。

    像是在求一个解释。

    萧白夜不知这肉被施了什么魔障，也不想解释恁多，便将手上的破碗一摔，嚣张地撂下一句话道，“老子看你们吃肉不爽！”

    拽的过分。

    有人反应过来，“你这流氓！竟然如此糟蹋食物！”

    “如今灾年，我们多久没吃过肉了，你自己不吃，也不能把他打翻啊！”

    “就是，这位兄弟好心与大伙分享食物……”

    萧白夜一听，都是骂他的，也懒得解释，反正别人也奈何不得他，便寻了个墙根，斜歪歪地靠着，顺道翻了个白眼儿。

    眸色中有墨蓝寒光一闪而逝。

    炖肉的男子在肉锅被打翻后便如同被噤了声，低头，不发一语，蓬乱的发丝将他的面目所掩盖，教人看不清他的脸。

    可若仔细瞧，他的身子竟然在不住地打冷颤。

    如今是八月，夏。

    流民出行除了必定拖家带口，还往往会携带三样东西：干粮，银钱，以及一卷凉席。

    干粮与银钱暂且不提，这两样但凡有那多的，也不会选择四处流窜了，只有那第三样——凉席，确是实打实的不可或缺。

    白日能坐，夜里能躺，若是一个不幸嗝屁了，还能拿凉席将那尸体裹上两道，也算是勉强有了个葬身之处。

    那炖肉的男子的身下便一直垫着一卷凉席。

    从他开始炖肉，到他招呼众人吃肉，直至肉被打翻，他一直坐在那卷裹起的凉席之上，挪也没挪动。

    有一道白色身影停在了炖肉男子的眼前。

    炖肉男子顺着那僧履只看到半截宽大的袖摆拂过眼前，他的整个人便被重重一掀。

    “别！”

    炖肉的男子被掀翻到了地上，他身下的裹尸席也被层层展开。

    从竹席里落出来的，是半条被砍断的，还没来得及下锅的大腿。

    已经被风干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这是……是人的腿！”

    “这锅里的难道是人肉？！”

    “天啊……如今虽逢灾年，我们又怎能以同类为食！”

    有人当即便开始干呕，然而大概是许久未食，他们什么也吐不出来。

    矛头被指向了炖肉男子。

    “你这条腿哪里来的？”

    “你竟然如此歹毒！把人肉炖来给我们吃？”

    “要不是方才那位小兄弟及时阻止，打翻了汤锅，我们可都被你害成了牲畜啊！”

    “那我们方才真是错怪了人家啊！真是……”

    炖肉男子眼中满是惊惧，一直摇头道：“不知，不是我……我不知……我控制不了自己啊……不是我啊……”

    是非曲直，自有众人辩论。

    灵机纵然晓得这件食人事件背后定有妖魔作祟，可他现在暂时管不得，也没时间管。

    为何？

    因为他的阿墨儿可受委屈了，得去哄啊。

    萧白夜正靠在墙角哼着不着调儿的小曲儿，眼神漂移，左顾右盼，尽量躲开了那些赞许的目光。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个还有被人理解，被人夸的一天。

    然而有一道目光，却避无可避。

    清冷却灼心，萧白夜用眼梢瞄了一眼过去，那家伙脑门儿都在放金光似的。

    灵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到了萧白夜的面前。

    萧白夜往左顾，他便跟着往左顾，萧白夜往右盼，他便跟着往右盼。

    终于萧白夜一个退身，灵机用身子把他挤到了墙角。

    “阿，墨儿。”灵机用指尖在萧白夜的鼻尖轻轻地点了一下，“你，小笨，笨蛋。”

    阿墨儿总是这样，对人好却不言，不说。

    也不知是嘴笨，还是心笨，还是糖吃多了笨。

    不过这都不重要，虽然糖吃多了会变笨，可是阿墨儿爱吃啊。

    反正，就算阿墨儿是小笨蛋，我今后也再不会让阿墨儿受委屈的。

    这亲呢的举动让萧白夜老脸一红。

    这个小秃驴竟然说他笨！

    萧白夜即刻还嘴，“你才笨蛋，你是个笨蛋小秃驴！”

    灵机想了想，他自己答应过阿墨儿，以后阿墨儿想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那他肯定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啊。

    于是，灵机摸摸自个的光脑门儿，强调道，“是可爱的，笨，笨蛋小，秃驴。”

    表情是不容置疑。

    萧白夜一愣。

    哟呵，这小模样还挺霸道！这傻子开窍了，还学会反驳我，给自个加形容词了！！？

    萧白夜便梗着脖子回怼他，“是霸道的可爱笨蛋小秃驴！”

    灵机跟着结结巴巴地念，“是，阿墨儿的，霸道，可爱笨，笨蛋，小秃驴。”

    萧白夜想了想，哪能让他这么夸啊，便继续道：“是天下第一帅的阿墨儿的霸道可爱笨蛋小秃驴！”

    呃，好像有点太长了。

    也不知道小结巴念不念的出。

    灵机这个小和尚习经多年，这一口念经的本事不是盖的，念起经来素来都是板着脸，又认真，又正经。

    可一看见阿墨儿之后，这么一大串对小结巴来说念起来就有点儿困难了。

    灵机摸摸脑袋，一顿一顿道：“是，灵，灵鸡的，天下第，一帅，的阿，阿墨儿，的，霸道，可爱，笨蛋，小秃，秃驴。”

    念了半晌才念完。

    服了服了，不要随便再对我摸光脑门儿！！

    我真的受不了这一套！！

    萧白夜忍不住一巴掌呼到了灵机的光脑门儿上，随后狂笑不止。

    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在笑这个小秃驴可爱，也许又是在笑自己，怎么那么傻，总是做一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傻事儿，刚跟这个小秃驴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这么搞笑。

    笑着笑着，萧白夜便伏在了灵机的肩头。

    笑得直抽抽。

    灵机抬手揉揉他的发丝道：“乖。”

    阿墨儿，终于开心了。

    此时，历经上山回寺，下山出寺，一天一夜翻书没合眼的圆通和尚在跪了半天之后，终于饿着肚子在流民堆里寻到了他家迦叶老祖。

    然而他家老祖目前正把一个穿着破布烂衫的乞丐挤在墙角结结巴巴地哄着。

    千辛万苦终于寻到老祖的圆通和尚：“……”

    迦叶老祖好像与书里写的不大一样……

    果然，圣贤不是吾等等闲之辈所能了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