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秃驴 - 71.前因三

    嗬咦？嗬咦？

    “这叫声倒是与众不同啊。”萧白夜盯着笼子里的小白狐, 左瞧右看道, “脾气也大，不过若真是可呼风化雨的九尾天狐，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你们给抓来了？”

    他有些怀疑。

    小白狐被困在铁笼中，由于炸毛, 整个狐狸身子胖了一圈儿，不少白毛儿都从牢笼的缝隙里挤了出来，他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瞪着萧白夜，咬牙。

    模样像是气急, 又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一旁的侍监回道，“回皇上，此狐如今尚年幼, 还没那么大能耐，想必是贪玩儿从洞里跑出来, 这才被猎妖人给活捉了，贡上来的。”

    萧白夜一想，也有理, 又见那小白狐的尾巴白如净雪，便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 探进笼边，想撩撩他挤出来的白毛儿。

    “嘶——”

    谁知，侍监还没来得及阻止, 萧白夜探在笼子边缘的手指就被小白狐猛地咬了一口。

    侍监忙道, “来人, 传太医！”

    萧白夜指尖一痛，他将手指举在眼前细看，暂时还没出血，但几道牙印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肉里。

    萧白夜做了个无碍的手势，“没事，不必传太医了。”

    好个小家伙，这一嘴可是下了狠劲儿啊。

    方才自己的手指才只够着笼子的外围，没成想竟然也给咬了。

    等他再一看笼子，差点儿笑死。

    小白狐估计是气急了，为了咬他一口，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狐狸脑袋从铁笼的缝隙间挤了出来，此时，他的狐狸头就卡在两根铁栏杆的中间，回也回不去，出也出不来，配上它那一身炸毛，教萧白夜笑的都顾不上疼了，“哈哈哈哈，这狐狸……”

    被嘲笑的小白狐更怒了，龇着牙就把自己爪子也从笼子里伸了出来，看模样像是要把这个嘲笑他的人给活活撕了。

    小白狐：“嗬咦——嗬咦——”

    侍监对萧白夜道：“皇上，此孽畜弄伤龙体，按规矩，该杀之。”

    龇牙炸毛的小白狐在听见“杀”这个字眼突然抖了两下耳朵，被萧白夜敏锐地给捕捉到了。

    萧白夜玩味道：“杀？”

    他用另一只手提起铁笼，举在眼前，靠近，就在狐狸爪子差点儿就要够到他鼻尖的位置停下，与笼中的小白狐对视，笑的颇为欠扁，“打不着，打不着，你爪子也太短了。”

    此话像是戳着了小白狐的痛处。

    小白狐卡在缝儿里，够也够不到，自个儿气得只能拼命地挥着狐狸爪子，“嗬咦——嗬咦——”

    “此狐看起来颇有灵性，直接杀了也有点儿可惜。”像是为了印证心中猜想，萧白夜又对笼中的白狐道，“是不是啊，杂毛白狐狸？”

    他咬重了“杂毛”俩字。

    果然，听见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蓝眼睛皇帝骂他杂毛，这个白狐的毛顿时又炸起来了几分，咬着牙，那个目光就像是要活生生地把萧白夜给咬碎，活吃了。

    这么不容置疑啊，果然是个“血统尊贵”的九尾天狐。

    萧白夜哈哈大笑，然后放下笼子，转身，眼梢扫过并列在一旁石桌上的笔墨纸砚时，勾起了一边儿的唇角，笑的有点儿坏。

    萧白夜挥袖下令，“来人，把这个铁笼子给朕拆了。”

    “皇上，此狐凶狠，若是放出来把玩，再弄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侍监不敢抗旨，却还是小声提醒道。

    “谁说朕要玩了？”萧白夜已经找了个石凳坐下，随手拿起一支笔在手中转悠。

    “那皇上是……？”

    萧白夜扬眉，“作画。”

    小白狐：“？？？”

    彼时，正是上京踏春游玩的好时节，姹紫嫣红，百花争艳，觉康寺作为香火鼎盛的国寺，亦是有一园绝顶的春景。

    迦叶持着一卷经书，刚从饮光殿行过来时，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幅画景。

    幽幽翠竹边，不知名的小花儿生机盎然，溪水石桌旁，两三株白梅已然亭亭。

    花匠忙着修剪花枝，有风拂过，花落。

    提笔作画的少年眼梢带蓝，墨发间缀了一朵无辜被风吹来的落白雪梅，发丝扬起，他浑然不觉，只神采奕奕地盯着正前方，时不时低头，在画纸上添上几笔。

    画狐。

    边画边笑。

    流水从迦叶与对岸间潺潺流过，摆渡人一身蓬蒿，正坐在岸边歇息，见了迦叶即刻站起身来，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圣僧，您可是要渡溪吗？”

    “嗯。”迦叶收回视线，还他一个佛礼，“有劳。”

    撑筏渡岸，有几位老臣遥遥地站在远处，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迦叶的耳里。

    “皇上今日兴致看起来不错啊，全然不似前几日那般嫌弃这觉康寺了。”

    “今儿个北俱芦洲上供了一批玩物，其中有不少珍稀异宝，皇上定是新得了喜爱的玩意儿，才这般高兴的。”

    “我就听说北俱芦洲献上了一只九尾天狐，不知是真是假……”

    ……

    溪对岸，萧白夜全然没有发现自个儿已经被几位老不怕死的给盯上了，因为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作画”上。

    侍监提着小白狐的两只前爪，小心翼翼道，“皇上，真的要这个姿势吗？”

    小白狐死命蹬着后腿儿：“嗬咦——嗬咦——”

    萧白夜咬着笔杆子看过去，旋即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个姿势没摆好，你再往上提点儿，要很诱惑的那种。”

    侍监没弄明白这一只狐狸要怎样个诱惑法，只得奉旨，把小白狐的两只前爪又往上提了提，把小白狐的肚皮尽量地给露出来，“皇上，是这样吗？”

    小白狐只觉得下身一凉，旋即拼死反抗，“嗬咦——嗬咦——”

    萧白夜眯眼看了看，笑道，“哦——原来是公狐狸啊，你就这么提着，把那两颗圆蛋儿露出来，坚持会儿，等朕画完了，重重有赏。”

    一听有赏赐，侍监提得更卖力了，乐着应道，“遵命！”

    萧白夜全神贯注地作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看着小白狐从拼死挣扎到慢慢蹬腿儿，直到画完两颗圆蛋儿时，小白狐终于从“拼死反抗”到“懒得反抗”了，只睁着一双漆溜溜的眼睛，用一副“如果我能动一定把你跟这幅画一起撕烂”的目光瞪着他。

    “画完了！”

    萧白夜满意地看了看自己作品，刚想撂笔，就见着不远处有身长玉立的白衣身影走了过来，他与竹并立，却比竹还挺拔，缓缓走近时，路过花丛，宽大的袖摆翩然而动，像一只仙蝶。

    看了这副情景，正想撂笔的萧白夜不知怎么，又把笔给提了起来。

    他俯身，在画纸上又添了寥寥几笔，一个宛若谪仙的白衣和尚从花丛边儿行过的身影就在画卷上灵动地呈现了出来。

    侍监纷纷凑过来夸赞。

    “佳画，佳画啊！”

    “皇上画工精湛，奴才敬佩不已！”

    “瞧这狐狸的腿儿，蹬得活灵活现的，还有这蛋，上头的狐狸毛都能乱真了！”

    拼死反抗亦无果的小白狐选择懒得动，懒得叫唤，也懒得瞪了：“……”

    侍监道：“如今皇上完成这幅杰作，不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古有画圣，岁寒隆冬作《雪中飞狐图》，又有情痴，午夜梦回作《书生狐仙梦》”萧白夜拿着笔想了会儿，“如今三月，春，那朕的这幅大作，就叫《九尾白狐蛋》吧，应景。”

    小白狐：“……”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打死你。

    萧白夜迅速从小白狐无语的眼神中读懂了其隐藏的含义，心道：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便想挫挫他的锐气。

    萧白夜笑道：“你是没机会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在这和尚庙里日日吃斋，都好几天没吃肉了，刚好这九尾天狐的肉我也没尝过，不如……”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身边的侍监们就纷纷行礼道，“圣僧。”

    迦叶点点头，走到萧白夜的不远处，盯着他发丝间的一瓣落梅，不知在想什么。

    萧白夜把迦叶画在了画中，自然是看见他走过来了的，心想：画幅画而已，这大秃驴不会又要来教训我玩狐狸了吧？

    他便与迦叶对视，势必不落下风。

    一双黑瞳，一双蓝眸。

    萧白夜只觉得这个大秃驴目光清净深幽，被他盯着盯着，竟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大概是方才作了幅淫画，玩狐狸心虚了吧。

    反正他脸皮厚，萧白夜便主动开了口，“要狐狸是吧，行行行，给你，拿去放生吧，我知道在和尚庙里吃不得肉。”

    说完，便立即嘱咐侍监又去拿了个铁笼，将小白狐装了进去。

    侍监拿着铁笼站在一边儿待命，“圣僧，去何处放生啊？”

    迦叶移开目光，接过铁笼，淡声道，“交于贫僧便好。”

    一出小皇帝画狐的闹剧本该落幕，萧白夜将小白狐交了出去，本以为就完事儿了，却见着迦叶收了狐狸笼子还不走，反倒是又朝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

    越走越近，越挨越近。

    若这是一般人，敢不动声色地跟皇帝挨着么近，早就有无数禁军冲出来把他大卸八块了，可这是天下信徒敬仰的圣僧，因此，挨得再近，旁人也说不得。

    萧白夜看着迦叶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在离他很近的位置，顿步。

    萧白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大秃驴你……”

    迦叶的目光定在他的发丝，终于缓缓抬手，两指并用，从其上拈下一瓣落梅，轻声开口，“你发上沾到了。”

    梅花落到了萧白夜的手里，他盯着掌心的花瓣，怔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看见的便是迦叶提着小白狐离去的背影。

    去亦似来，不染尘埃。

    萧白夜盯着他的后脑勺，大秃驴……他这只是来……拈花的？

    上京偏僻的一处密林，人烟罕至。

    迦叶将铁笼打开，由着小白狐从牢笼中钻了出来。

    “白狐。”

    他此时说话的嗓音很温润，所以连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小白狐都没有立即走远，反而是站在原地，用湿漉漉的狐狸眼睛仰望着他。

    迦叶道：“人世凶险，此番回了西荒便不要再贪恋人间，好好在洞中修炼，等到他日，你修为大成之日，再去游历四海不迟。”

    小白狐低头，走路毛蓬蓬地一抖一抖，还要时不时回头看两下。

    迦叶道：“去吧。”